
至元十六年,临安城破,宋室倾覆。忽必烈一统天下,江山易主未久,江南地面犹自弥漫着一股沉郁之气——旧朝遗民噤若寒蝉,新朝官吏横征暴敛,市井间流传着种种怪谈,说是战乱中枉死之人太多,阴司簿册乱了章法,常有孤魂野鬼滞留人间,借猫鼠之躯还魂作祟。
金陵城外三十里,有座破败道观,名唤"栖云观"。观中只住着一个修行人,道号凌尘子,年约三旬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生得极亮,亮得有些过分,像是总在打量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他本是终南山全真教弟子,三年前因一桩旧事被逐出师门,流落江南,在这荒观里采药、炼丹、画符,偶尔替乡民驱邪治病,换几斗米度日。
凌尘子法力不弱,尤其精于观气之术。他能在人身上看出三层气——阳气、阴气、怨气。寻常人阳气盛而阴气弱,怨气几乎不见;将死之人阳气渐衰,阴气上浮;而横死之人,怨气如黑烟缭绕,三日不散。这本事在乱世里既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——他看得太清楚,便容易卷入不该卷入的事。
他下山前,在蒲团上坐了很久。师父当年逐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,他记了三年:"你看得太清,便活得太累。这双眼睛,迟早害死你。"他在观中三年,果然太平无事,因为他什么都不看,什么都不问。可今天,他破了戒。
至元十七年暮春,凌尘子下山采药,路过金陵大牢后门,见一个老狱卒跪在墙根下,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童,哭得声嘶力竭。孩童面色青紫,牙关紧咬,四肢抽搐不止。
凌尘子本不欲多事。乱世之中,横死之人车载斗量,他若个个都管,十条命也不够赔。他绕开两步,脚却钉在了地上。
不是心软。是那孩童眉心的一团黑气——黑得发紫,像一只攥紧的拳头,正掐住那孩子的魂魄。那不是寻常中邪,那是怨气。横死之人的怨气。
三年了,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看。可这团黑气太重,重到他假装看不见。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走。又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三年前也走了,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头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以两指按在孩童眉心,闭目感应。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入——潮湿的石墙、发霉的稻草、一个女子的身影蜷缩在角落,长发遮面,脖颈上一道紫红的勒痕。那女子抬起头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凌尘子猛地缩回手,额上已沁出一层冷汗。他的指尖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女子的怨气里裹着一种东西,他见过,在终南山上,在那些被师父逐出门的弟子身上——不甘。极深极深的不甘,深到像一口井,望不到底。
"牢里最近可死过人?"他问。
老狱卒面色骤变,左右张望,压低声音道:"上月是有个女囚自缢,可那是朝廷要犯,与她无关啊!"
凌尘子不语。他再看那老狱卒的气——阳气稀薄如纱,阴气缠绕如藤,二十三年的牢狱之气已经把他泡朽了。
"带我去看看那间牢房。"
老狱卒面露难色。凌尘子没有催他,只是低头看着那孩童。孩童的抽搐又重了几分,嘴角渗出一线白沫。老狱卒咬了咬牙,应了。
大牢深处,阴暗潮湿,霉味与血腥气混杂,走了半炷香才到最里间。老狱卒指着墙角一根横梁:"便是此处。"
凌尘子抬头。横梁上一道淡淡的黑痕缠绕,像一条无形的绳索。他闭目感应,怨气如潮水涌来,夹杂着恐惧、不甘、与某种他一时辨不清的东西。他听见一个声音,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像水底的气泡:
"救我……不是我……"
他睁开眼,正要说什么,忽然觉得背后一凉——不是风,是目光。他猛然转身,牢房阴影处,有两点绿光幽幽闪烁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猫,蹲在稻草堆上,尾巴盘绕,绿眸如豆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。那目光不像野兽,倒像人——一个极聪明、极冷静的人,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。
凌尘子以观气之术看那黑猫,瞳孔骤缩。那猫周身缠绕着三层气:一层是猫本身的阳气,一层是浓重的阴气,还有一层——竟是人的怨气。那怨气与横梁上女子的如出一辙,却又更加凝实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、炼化过。
黑猫歪了歪头,忽然开口,声音却是个女子的,清泠如碎玉投冰:"凌尘子,你倒是眼尖。可惜眼尖的人,往往死得快。"
凌尘子后退一步,袖中已扣住一张雷符。老狱卒吓得瘫软在地,连滚带爬逃出了牢房。牢房里只剩他跟那只猫。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,只有横梁上那道黑痕在暗处微微发亮。
"你是那女子的魂魄?"
黑猫不答,缓缓站起,脊背弓起,毛发倒竖。身形在阴影中拉长、变形,化作一个女子的轮廓——白衣、长发、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与那黑猫的绿眸如出一辙。
"我叫青瑶。或者说,我生前叫青瑶。如今这副模样,是猫妖借了我的魂魄,我也借了猫妖的躯壳。谁也离不开谁,谁也分不清谁是谁。"
凌尘子没有动。他的手扣在雷符上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自己该跑——这只猫妖的法力不在他之下,加上女子的怨气,他未必打得过。可他没有跑。不是不怕,是那团黑气还缠着那个孩子。他若走了,那孩子活不过三天。
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:你三年前在终南山已经选过一次了,你选了走,走到现在,好不容易活下来了,别再犯傻。另一个说:那是个孩子。
"你为何缠那孩童?"
"不是我缠他,是他自己撞进来的。那日我在墙根下晒太阳,他跑过来踢了我一脚。我便让他看看,他爹每日看守的牢房里,藏着什么。"
"藏了什么?"
青瑶的笑容消失了。身形在阴影中晃动,像水中被风吹皱的倒影:"凌尘子,你既然能看见怨气,便该知道这牢里死过多少人。可你知道她死前最后一眼,看见的是谁吗?"
凌尘子摇头。
"户部侍郎的师爷。他亲手勒死了她,然后伪造了自缢的假象。她之所以该死,是因为她知道赈灾粮款的真正去向——那些银子没有进户部侍郎的腰包,而是进了……"她顿了顿,绿眸中闪过一丝恐惧,"更大的口袋。"
"谁的口袋?"
青瑶不答。身形缩回黑猫的模样,蹲在稻草堆上,尾巴轻轻摆动:"凌尘子,我劝你别查。这潭水太深。那孩童的邪,我已解了,你带他走。今日之事,就当没见过我。"
黑猫纵身一跃,消失在阴影中。只留下一股腥甜气息,像猫薄荷混着腐肉的味道。
凌尘子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寒意,那女子怨气里的不甘,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的指腹,拔不出来。
他叹了口气。这一口气,叹得他自己都恨自己。
三日后,凌尘子正在观中炼丹,忽觉一股阴风穿堂而过,烛火骤灭。他以剑指在额前一抹,开了天眼。
观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——身着皂衣,头戴高帽,面色青白如纸,手中握着一根铁链,链头系着一枚铜铃,铃上刻着"阴差"二字。那阴差不声不响,站在丹炉旁,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凌尘子,像是在看一具尸体。
"阴司办案,闲人退避。"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,带着回响。
凌尘子心中一沉。他自问近日并未害人,何以惊动阴司。可他随即明白了——不是害人,是看了不该看的。
"青瑶一案,你已介入。阴司有令:此案涉及阳间大员,非你所能过问。限你三日之内,离开金陵,永不再提此事。否则——"他晃了晃铁链。
凌尘子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在想:阴差出面施压,说明此案背后的势力已通到了阴司。有钱能使鬼推磨,何况阴差。可他若真走了,那孩童怎么办?那女子的怨气怎么办?
他想起师父的话。又想起三年前终南山上的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和牢房里那女子的眼睛一模一样——不是恨,是不甘。那种不甘,他走了三年也没有走出。
"若我不走呢?"
阴差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。铁链掷出,如毒蛇直取咽喉。凌尘子侧身闪避,袖中雷符飞出,化作一道电光,与铁链相撞,发出一声巨响。阴差身形一晃,铁链被震退数尺,却未断裂。凌尘子心里一沉——这阴差的法力远在他之上。
阴差再次挥链,链上铜铃齐鸣,铃声如魔音贯耳。凌尘子只觉头痛欲裂,神魂似要被生生扯出躯壳。他咬紧牙关,以指掐诀,念动《清静经》,勉强稳住心神。可他的鼻腔里已经渗出了血——不是血,是神魂受损的征兆。那铃声像一根针,从耳朵钻进去,在他脑子里搅,搅得他眼前发黑。
就在这时,观外传来一声猫叫。
"喵——"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更细的针,刺破了铃声织成的网。阴差身形一滞,铁链悬在半空。
黑猫从窗棂跃入,蹲在丹炉盖上,绿眸幽幽,尾巴轻轻扫过炉身,发出细微的"沙沙"声。
"阴差大人,"青瑶开口,"这凌尘子虽多事,也不算坏了阴司规矩。您何必动怒?不如卖我一个面子。"
阴差面色骤变:"你怎敢插手阴司的事?"
"我不敢。可我敢把您老人家收受贿赂的事,捅到判官那里。三百两冥银,替阳间大员封一个道士的口——您想想,判官知道了,您这差事还保得住吗?"
阴差的脸色由青转白,由白转紫。他收回铁链,咬牙切齿:"好。猫妖,你记住,今日之事,阴司不会忘。"
"阴司记不记得,我不关心。三日之内,别让我在这观附近再看见您。"
阴差冷哼一声,身形如烟散去。
凌尘子靠在丹炉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手在抖,鼻腔里的血顺着嘴唇淌下来,滴在道袍上,洇出几朵暗红的花。他的神魂被铃声震裂了一道缝,那道缝像一根细线,从眉心一直扯到后脑,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。
他望向青瑶。那只黑猫正低头舔舐爪子,姿态慵懒,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玩笑。
"你为何救我?"
"我不是救你,是救我自己。你若死了,谁来查?我等了三年,才等到一个能看见怨气的人。"
"三年?"
"三年前,我还是个人。户部侍郎府上的丫鬟,偶然听见了师爷与钦差的密谈,知道了粮款的真正去向,便被灭口。他们勒死我,伪装成自缢,尸骨埋在乱葬岗,连块碑都没有。魂魄在乱葬岗游荡了半年,直到遇见这只猫妖——"她顿了顿,绿眸中浮现出一丝痛楚,"它借我它的躯壳,让我以猫的形态留在人间。条件是帮它完成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青瑶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凌尘子以为她不会回答。窗外有风穿过,吹得丹炉里的灰"沙沙"地响。
"找到真正害死我的人,让它亲手杀了那人。"
凌尘子闭上了眼。他太累了。不只是身体累,是那道神魂上的裂缝在往外渗着什么东西,像是把他的精神一点一点地漏掉。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捧在手里的瓷碗,裂纹已经在蔓延,再碰一下就会碎。
"你为何不投胎?"
"无名之鬼,不得入轮回。除非有人替我查明真相,还我清白,让我的名字重新出现在阳间的簿册上。"
凌尘子睁开眼。他的视线有些模糊,那道裂缝在影响他的视力。他看着青瑶——一只蹲在丹炉上的黑猫,绿眸幽幽,像两粒嵌在黑夜里的宝石。
他该拒绝的。他的神魂已经裂了,再查下去,他可能会死。师父当年逐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又涌上来:"你看得太清,便活得太累。"他可以装作没听见,可以明天就离开金陵,可以去别的地方继续做他的采药道士,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。
可他想起那孩童眉心的黑气,想起那女子脖子上的勒痕,想起那两个字——"救我"。那两个字像一根鱼刺,卡在他嗓子眼里,吞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"我查,"他说,嗓子哑得像砂纸,"但我不保证能活到最后。"
青瑶望着他,绿眸中的光晃了一下:"你不保证活着,却保证查?"
"查不查,我说了算。活不活,天说了算。"
青瑶没有再说话。她跳下丹炉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凌尘子,你这个人,真是又蠢又固执。"
她说完这句话,便跃入了夜色。凌尘子靠着丹炉,听着爪子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,一下一下,越来越轻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。那道裂缝还在,隐隐作痛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不是因为别人不让他退,是因为他自己不肯退了。
凌尘子花了半个月,才从老狱卒口中撬出了"权衡使"三个字。
老狱卒不肯说,凌尘子也没有逼他——他只是把那孩童眉心的黑气重新唤了出来,让那孩子抽搐了一刻钟,然后收了手。做完这件事之后,他的右眼开始发胀,看东西有些虚。他知道这是代价:每一次动用观气之术,神魂上的裂缝就会扩大一分。
老狱卒跪在地上,把知道的都说了。权衡使,朝廷派驻金陵的密官,专门替大员们"清理账目"。住在城东权衡阁,身边有高手护卫,还有邪术护身。
凌尘子没有立刻去权衡阁。他先去了一趟乱葬岗。
乱葬岗在城北,一片荒地,杂草丛生,散落着残碑断碣。他花了两天时间,在乱坟之间找到了青瑶的骸骨——一具小小的骨架,蜷曲在泥土中,颈骨上有一道清晰的勒痕。
他蹲在那具骸骨旁边,看了很久。
那骨架太小了。他能想象出她生前有多瘦弱——一个药铺的女儿,大概也不过十六七岁,肩膀窄窄的,手腕细细的。这样的人,被一个壮汉用绳子勒住脖子,该有多疼。
他伸出手,想碰一下那颈骨上的勒痕,手指却停住了。他没有碰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不配。他三年前在终南山也这样停过一次,那时候他停在了半空中,然后就转身走了。这一次他没有走,但他也没有碰。他只是蹲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。
他在乱葬岗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的神魂裂缝又宽了一寸。左眼开始看东西发虚,观气之术使出来,只能看出两层气了——怨气还看得见,阴气已经模糊了。
他回到栖云观,那夜潜入权衡阁。
权衡阁是一座三进大宅,外表富丽堂皇,内里阴气沉沉。他以隐身符掩去身形,穿过守卫,来到正厅。厅中烛火通明,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,手捧茶盏,慢条斯理地品着。那人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细长如缝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凌尘子以观气之术看他。左眼模糊,右眼却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人身周阳气极盛,却夹杂着一层浓重的黑气,那是人命债,无数冤魂的怨气凝成的护盾。他的右眼因为用力过猛,开始流泪,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,他知道那不是泪,是神魂在往外漏。
"既然来了,何必躲藏?"权衡使忽然开口,头也不抬。
隐身符被识破。凌尘子没有慌。他此刻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慌的东西了——法力在衰减,神魂在裂开,他整个人就像一只被人踩碎了的碗,勉强拼在一起,随时会散架。他甚至觉得,自己能走到这一步,已经是侥幸了。
他现身出来,没有扣雷符。因为他知道没有用。
"你知道我要来?"
"从你在牢房看见那只猫开始,我便知道你会来。你以为青瑶是偶然遇见你的?不,是我让她去的。我需要一个人,替我查清一桩案子的漏洞——而你的眼睛,正好能看见怨气。"
凌尘子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右眼在流泪,左眼发虚,面前这个人的面孔有些模糊。可他听清了每一句话。原来一切都是局。老狱卒的儿子中邪,青瑶现身,阴差索命——全是权衡使布下的棋。
他忽然想笑。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荒唐。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,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被人拿来用的。他和那只猫,和那个孩子,和牢房里那具骸骨,都是棋子。
"你想让我看什么?"
权衡使走到厅中一幅山水画前,按开暗格,取出一本账册:"这是赈灾粮款的真正去向。每一笔都进了该进的地方。可偏偏有一笔,被人动了手脚——那笔钱没有进我的口袋,而是进了另一个人的口袋。我要你帮我查出,是谁。"
凌尘子看着他手中的账册,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。他追查到此,以为自己是破局的人,结果不过是被人从一颗棋子换到了另一颗棋盘上。
"我若不答应呢?"
权衡使放下账册,微笑道:"那便让青瑶的尸骨永远埋在乱葬岗。还有那老狱卒的儿子——你以为我真的解了那孩子的邪?不,那邪是我下的。我能解,也能让它再发。凌尘子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"
凌尘子闭上了眼。他的神魂裂缝在这一刻又扩了一分,疼得他浑身发冷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不答应,孩童死,青瑶永困乱葬岗,他自己也许能活。答应,他可能死,但那三个人也许能活。
这笔账不算难算。难的是,他不知道权衡使的话有几分真。那孩子的邪,当真是权衡使下的?还是青瑶的怨气自然缠上的?他看不透了。他的眼睛在坏,他的判断力在跟着一起坏。
"我答应,"他睁开眼,"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查完之后,还青瑶清白,让她投胎。"
权衡使点头:"成交。但愿你能活到最后。"
凌尘子转身走出权衡阁。夜风吹在他脸上,他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东西了,只有左眼还能勉强辨路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扶着墙,干呕了几声——什么也没吐出来,只是胃在抽搐。他靠着墙站了很久,久到墙上的苔藓把他的道袍肩头洇湿了一片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凌尘子以权衡使幕僚的身份,暗中查访粮款流向。他的左眼越来越差,观气之术只能看出一层气了——怨气。别的,都看不见了。他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硬撑着不灭。夜里睡不着,一闭眼就看见那具骸骨蜷在泥土里的样子,看见那道勒痕,看见青瑶绿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痛楚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她查案,还是在替自己赎三年前那桩旧债。
终于,他查到了一条线索——那笔被私吞的银子,流入了城外一座道观,"玄清观"。而玄清观的住持,是终南山全真教长老,道号玄虚子。
正是当年将他逐出师门的那个人。
凌尘子在玄清观外的树林里坐了一夜。他没有进去。他在想一件事:他追查到的真相,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?是巧合,还是有人在暗中引他往这条路上走?权衡使让他查,青瑶让他查,猫妖让他查——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目的,可他们要把他带到同一个地方,这究竟是巧合,还是局中局?
天亮之后,他潜入了玄清观。在观后一间密室中,他看见了玄虚子——比三年前老了许多,头发全白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让人不舒服。
玄虚子正与一个黑衣人密谈。凌尘子看不清黑衣人的脸——他的左眼已经几乎瞎了,右眼早就废了。可他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怨气,浓得像雾,比权衡使还重。那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。
"银子已经到位,义军的粮草有了着落,"黑衣人声音低沉如闷雷,"只等时机成熟,便可揭竿而起,光复大宋。"
凌尘子浑身一震。玄虚子私吞粮款,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资助反元义军。
他该走了。这件事太大,大到不是他能碰的。他转身欲走,却踩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只猫,蹲在他脚边,一声不吭。
"你听见了?"青瑶问。
凌尘子没有回答。他的左眼在跳,疼得他半边脸都是麻的。
"我知道玄虚子与义军有关,可我不知道那黑衣人是谁。凌尘子,这局棋比你想的更大。你我只是棋盘上的两颗小卒。"
"那你为何还要跟着我?"
青瑶沉默了很久。风从树林里穿过,树叶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"因为猫妖的事。它要我杀的人,不是权衡使,不是玄虚子,是那个黑衣人。它说那黑衣人身上背着无数条人命,杀了他,妖道便能大成。可我知道——"她停了一下,"它真正想要的,不是妖道,是解脱。"
"解脱?"
"猫妖本是终南山一只灵猫,修炼百年,即将得道。三十年前被玄虚子所伤,内丹受损,不得不借人命怨气续命。它恨玄虚子,却杀不了他。所以借了我的魂魄,想让我帮它接近玄虚子,然后同归于尽。"
凌尘子蹲下来,与那黑猫平视。他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右眼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。可他感觉到青瑶在看他。他想看清她的表情,却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忽然觉得害怕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自己连最后这一点看得见的东西也失去。
"你呢?"他问,"你想要什么?"
"我的尸骨还在乱葬岗,我的魂魄还被猫妖束缚。我想自由。"
凌尘子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那皮毛冰凉,没有活物的温度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的神魂裂缝已经扩到了大半,再动用一次法力,他可能就撑不住了。
"我帮你,"他说,"不是为了猫妖,不是为了权衡使,是为了那个在牢房里不肯松手的女子。"
青瑶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地"喵"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叹息。
凌尘子用了最后一点法力,做了一件事。
他没有去找黑衣人,没有去找玄虚子。他把这一个月查到的东西——账册副本、玄虚子与义军的往来、权衡使的阴私——抄录了十份,分别送往京城、终南山全真教、以及金陵知府手中。
抄录的时候,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笔了,换了左手。左手也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几个字他写了三遍才写对。写到最后一封的时候,他的双眼完全看不见了,只能靠手指摸着纸的边沿来判断位置。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滴在他手背上,他没有擦。
做完这件事之后,他坐在蒲团上,等着。
第三天,权衡使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了十几个兵。铁链锁了凌尘子的双手,推搡进正厅。凌尘子被推得踉跄了几步,膝盖撞在门槛上,扑倒在地。他没有爬起来——不是不想,是腿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权衡使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铁青。厅里只点了一盏灯,灯火在权衡使脸上投下一片阴影,上半张脸亮着,下半张脸藏在暗处,像一张被劈成了两半的面具。
"是你泄露的。"
凌尘子趴在地上,侧着脸,用仅剩的一点视力看着权衡使的靴子。靴子是黑的,皮面很亮,映着灯火。
他没有否认。他已经没有力气否认了。
"你以为凭这些,就能扳倒我?"权衡使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抽出佩刀。刀从鞘中抽出来的声音很轻,"嘶"的一下,像蛇吐信子。刀锋抵在凌尘子咽喉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"朝廷里有人保我,阴司里有人帮我,你一个小小道士——"
"杀了我,副本照发。"凌尘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"我寄出去十份,你最多拦住五份。剩下五份到了该到的地方,你就完了。"
权衡使的刀锋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,细细的一条,血珠渗出来,顺着脖子淌进领口。两个人都没有动。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"噼啪"声。
凌尘子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寒意,也能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血在往下流。他没有求饶,没有闭眼,也没有喊疼。他只是趴在那里,呼吸很浅,像一只被踩住了脊背的虫子,不动,也不挣扎。
他在想一件事:他这条命,到底值多少钱?三年前在终南山,师父说他的命不值钱,因为他的眼睛太亮,亮得碍人。如今权衡使拿刀抵着他的脖子,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。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命,好像从来都是别人在替他定价。
"你想要什么?"权衡使终于开口。
"还青瑶清白。让她投胎。"
权衡使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灯火在他脸上跳,阴影一明一暗。然后他收了刀。
"成交。"
凌尘子被推倒在地,听见权衡使的人走了,听见观门关上,听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丹炉里的灰"沙沙"地响。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石板,忽然笑了。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三日后,权衡使被革职查办。玄虚子因牵涉义军,被全真教除名。而青瑶的尸骨,终于从乱葬岗迁出,葬在栖云观后的山坡上。
凌尘子让人刻了一块青石板,立于坟前。他没有力气自己刻了——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。他口述,老狱卒代笔。
石板上的字很简单:"青瑶之墓。生于宋,卒于元。无名之鬼,终有名。"
超度那夜,凌尘子坐在坟前。他的双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只能听见风吹过山坡上枯草的声音。他的神魂裂缝已经扩到了整个头颅,每时每刻都像有人拿锯子锯他的脑子,可他已经不怎么疼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疼得太久,麻木了。
青瑶来了。
他看不见她,但能感觉到——一股凉意,从面前飘过来,带着淡淡的腥甜气息。
"我要走了。阴差说,我的名字已入轮回簿。下一世,投胎到普通人家,做普通女子。"
"猫妖呢?"
"它也走了。内丹已毁,散去百年修为,重新做一只普通的猫。"
凌尘子点了点头。他想说"好",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本来想说的不是"好"。他想说的是——他没能替她找到那个黑衣人。猫妖的仇没有报。他答应帮她的那些事,其实只做了一件,还名。其余的,他做不到。他甚至不知道那只猫妖最后是散了修为,还是死了,还是去了别的地方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可这些话,说了也没有用。
"凌尘子,"青瑶的声音忽然轻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下一世,若还能遇见,我希望你不是道士,我不是鬼。在乱世里擦肩而过,彼此点一点头,便各自安好。"
他听见她的声音渐渐远了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,打了两个转,就被水流带走了。
他伸出手。
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。他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很久,手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风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去。凉的。
他的手没有放下,也没有收回。就那么悬着。
老狱卒从后面走过来,想扶他起来,看见他那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在抓什么,便没敢碰,退后了一步。
过了很久,凌尘子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问老狱卒"她走了吗"。这种话,问了也没有意义。
至元二十年,凌尘子圆寂于栖云观。
临终前,他让人把观后那株枯柳砍下,制成一柄木剑。他自己刻的——他那时候眼睛已经瞎了三年,刻得很慢,刻得歪歪扭扭。剑身上两个字,一横一竖都带着抖:
"无愧。"
弟子问:"给谁的?"
他说:"给青瑶。"
弟子不解。他也没有解释。有些事,解释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。
他死后,弟子将木剑与之一同葬于观后。每逢月晦之夜,有乡民路过,说见坟前蹲着一只黑猫,绿眸幽幽,望着墓碑,久久不离。可若走近细看,却又只见一片空荡荡的月光,和远处山坡上随风摇曳的荒草。
没有人知道,青瑶投胎后是否真的过上了普通的一生。也没有人知道,那只散去百年修为的猫妖,是否还在终南山的某个角落,晒着太阳。没有人知道凌尘子最后那只手,是想抓住什么,还是在确认什么。
那根线,始终没有断。只是再也没有人看得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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